我是觀光船的船員。
對外,我的工作很普通——帶遊客出海、介紹海景、提醒大家穿好救生衣,偶爾撈起遊客掉進海裡的手機。
但實際上,我還有另一份工作。
靠著熟悉航道,我會替人從固定的海域取一些「貨」。沒人知道那是什麼,我也從來不問。我只負責下水、拿東西、收錢。
在海上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
那天中午,天氣好得不像話。
陽光從海面灑下來,整片淺海清澈得像透明玻璃。水是碧藍色的,能見度至少二十公尺,珊瑚、魚群,甚至海底細沙的波紋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我照著座標潛下去。
貨箱很快就找到了。
就在我準備把箱子拖起來時,我餘光看到旁邊躺著另一個東西。
是一具人。
至少第一眼,我以為是。
它側躺在海床上,長髮像海藻一樣散開,把整張臉完全遮住。身體沒有穿任何衣服,皮膚在陽光下呈現健康的膚色,完全不像泡水屍體。
可是……
它太扁了。
手臂、胸口、腹部,全都像被抽空一樣貼在一起。
沒有肌肉,沒有骨骼。
沒有任何立體感。
就像……
一張完整的人皮。
我停在原地。
理智告訴我,別碰。
可是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。
如果是警方找不到的屍體?如果帶回去,也許還有賞金?
就在我猶豫時。
那堆長髮裡,露出了一隻眼睛。
半睜著。
它沒有眨眼。
可是眼球……
慢慢地,朝著我的方向轉了過來。
我整個人瞬間發冷。
海裡沒有風。
可我卻覺得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我應該逃。
我真的應該逃。
但人有時候就是會輸給好奇心。
我游了過去。
伸手碰到它肩膀時,那觸感不像屍體。
更像曬過太陽的人類皮膚。
溫溫的。
柔軟。
甚至還有彈性。
我忍著噁心,把它捲起來帶回船上。
船上的人都在甲板忙著招呼旅客。
沒人知道我搬了一個東西進船艙。
我把它放進平時堆放工具的小房間。
關上門。
我想確認,它到底是不是某種奇怪的海洋生物。
我蹲下來。
伸手想掀開它臉上的頭髮。
就在手指碰到頭髮的瞬間。
那張扁平的人皮忽然鼓了起來。
像有人往裡面吹氣。
胸口隆起。
四肢膨脹。
原本乾癟的身體瞬間變得立體。
下一秒。
它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那力氣根本不像人。
我整個人被摔到牆邊。
它沒有說話。
只是死死抓著我。
那隻眼睛貼著我的臉。
沒有眼白。
只有漆黑。
就在我快被勒得喘不過氣時——
叩叩。
有人敲門。
「外送!」
門被推開。
送餐員提著便當站在門口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像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救我!快救我!」
他看了看我們。
我被一個披頭散髮、幾乎全裸的人抱住。
姿勢非常詭異。
他尷尬地笑了笑。
「呃……不好意思,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?」
說完居然準備把門關上。
「不要!」
我大喊。
「它不是人!」
送餐員停住。
露出一副「兄弟,你這理由也太爛」的表情。
我拼命拖著那東西,一步一步往門口挪。
它像一塊黏住我的鉛塊。
每走一步,我的肩膀都快脫臼。
送餐員站在門外。
滿臉猶豫。
「你們是不是吵架?」
「不是!」
「情侶?」
「不是!」
「夫妻?」
「我根本不認識它!」
它還是一句話都沒說。
只是一直抓著我。
我急得快哭了。
「我發毒誓!如果我騙你,我不得好死!它真的不是人!」
不知道是不是我臉上的表情太真。
送餐員終於走了進來。
「好啦好啦,有話好好說。」
他抓住它的手。
用力拉。
拉不開。
他又拉。
還是拉不開。
送餐員臉色變了。
「怎麼抓這麼緊?」
他忽然有點惱火。
「放手啦!」
說完,一拳打在它臉上。
啪。
聲音很清脆。
我以為它會流血。
沒有。
它整張臉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紫黑色。
不是瘀青。
而是像水果腐爛那樣,一層層發黑。
皮膚開始下陷。
眼窩凹進去。
嘴角裂到耳根。
送餐員嚇得倒退兩步。
便當掉了一地。
我喘著氣。
「你看……我就說它不是人。」
它慢慢轉頭。
那張發黑的臉,朝送餐員笑了一下。
接著。
它竟然鬆開了我。
自己走出了房間。
沒有奔跑。
只是像散步一樣。
沒有人敢攔。
那天晚上。
船停靠港口。
警方來了。
因為有人報案。
有人說船上有死人。
結果,他們什麼也沒找到。
送餐員一直說他看見了。
我也一直說我看見了。
可是監視器裡……
房間只有我一個人在掙扎。
我像被什麼東西抱住一樣,在空氣裡拼命拉扯。
送餐員則一直對著空氣說話。
警方最後認定我們精神狀況有問題。
三天後。
船上的停屍間監控畫面突然在船員群組裡瘋傳。
那不是旅客會去的地方。
只有船員知道位置。
畫面裡,一具白布覆蓋的遺體,忽然自己坐了起來。
接著,旁邊其他屍體也一具接一具慢慢坐起。
沒有任何人走進去。
沒有任何聲音。
只是所有覆著白布的人,都同步轉向監視器。
像是在看著鏡頭後的人。
影片最後幾秒。
角落忽然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長髮。
赤裸。
臉上是一大片紫黑色。
它慢慢蹲下。
把臉貼近監視器。
然後,那唯一露出的半睜眼睛,緩緩轉動。
彷彿隔著螢幕,正和每一個觀看影片的人對視。
群組瞬間炸開。
有人退群。
有人報警。
有人說這是惡作劇。
只有我沒有說話。
因為我知道。
它不是從停屍間出來的。
停屍間裡那些東西……
是跟著它一起醒來的。
而我,更知道另一件事。
我把它從海底帶回來之前,那片海域的座標,正是我每個月固定去「取貨」的地方。
那些貨,到底是誰放在那裡?
又或者……
真正等著被帶上船的,從來都不是那些貨箱。
我關掉手機。
窗外傳來濕漉漉的腳步聲。
一步。
一步。
停在我的房門外。
接著,有人輕輕敲了三下門。
和那天送餐員一模一樣的節奏。
我沒有開門。
門外也沒有再敲。
直到我低頭時,才發現房門底下的縫隙,不知何時慢慢滲進一灘透明的海水。
水裡,漂著一縷很長、很長的黑髮。